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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人的翡翠梦 —— 三毛转帖!(想了解玉的人一定要看啊!)

东方人的翡翠梦 —— 三毛转帖!(想了解玉的人一定要看啊!)

  在民间,一片翠玉戴在手上,挂在胸前,缀在帽上或系在腰间,不但能显出些身份,还有避邪求吉的功能。老祖母临终前传家财倒在其次,而总是郑重其事地把自己戴了半辈子的玉镯、玉坠儿传给自己最疼爱的儿孙,把那份不在言中的嘱托伴着恋恋不舍的告别与祝福全都交托出来了。

  台湾中如玉石公司总经理蔡良辉先生曾对我说:“中国人爱玉的传统那么久远绵延,除了它的贵重,主要是玉身上有一种老祖母留下来的气息。” 40年前,父亲因历史问题被带走,母亲拉着我的手来到昆明南屏街一家拍卖行门前,犹豫了半天,说声“算了,不卖了。”回到家,母亲伸出紧紧攥着的手,剥开手帕和层层发黄的棉纸,一枚幽绿的戒指夺人眼目,母亲小声说:“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上好的翡翠,这是腾冲的老玉,都戴了几代人了,还是留着给你吧。”那戒指像一汪绿水在母亲沾着粉笔灰的手指上滚动。我不解地望望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蓝列宁装的母亲,外面正在热火朝天地“大炼钢铁”、“大跃进”,作为一个先进教师的她,这是怎么了?当然,母亲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当时一场席卷几乎整个中国大陆的饥饿正在逼近,我和她都因之害了水肿病。也不知道,在几年之后,这枚戒指和家里的其它许多东西一起因“扫四旧”和“抄家”而荡然无存。以后几十年,翡翠珠宝因划为“资产阶级封建主义腐朽的糟粕”在中国大陆几近隐踪灭迹。 中国人宠爱的玉石重新在大陆露脸是时隔许多年以后的事。

  腾冲,这个中国西南边境上的小城,在五六十年前是有名的“翡翠城”,全世界90%以上的翡翠都曾在此地集散交易。 90年代初,我们到腾冲采访,当时边境贸易刚刚开始活跃。腾冲县城那些在抗战后匆匆盖起来的房子和小街,历经了近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模样陈旧,石墙青瓦在有些冷意的细雨中显得灰朦朦的。城南一间不打眼但门窗紧关的房屋里,我们被主人展示的几个翡翠雕件震撼住了。没想到这么漂亮的珠宝竟这样出现在云南边地这个灰头土脑的小县城里。几件东西都不大,但确称得上流光溢彩,更奇妙的是那些深浅浓淡的各种绿色,说绿也不是全绿,有的带一点黄、有的带一点红,像天空的烟缕云絮一样千姿百态,舒展飘洒在那些透亮和半透亮的石体中。

  我们知道,玉石分为软玉和硬玉,硬玉价值高,翡翠属“硬玉”,并以其稀有、华美、高贵在玉石中占取了统领位置。据说,翡翠得名于一种美丽的小鸟,红的雄鸟叫“翡”,绿的雌鸟叫“翠”。俗话说“千种宝石,万种玉”,识玉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当然,对一般人来讲只要把握:玉种越水越好,地越净越秀,色越绿越美,底越水越贵就行了。但对于专家级的人物来说,这就远远不够了。那几件雕件的主人在被问及何种翡翠为贵时,神秘莫测地说:光是一味绿还不行。绿又有“浓、阳、正、和”四大讲究。一面听,我一面揣摹,“浓”和“正”的意思大体能猜得着几分,这“阳、和”二字怎么想也不明白,经主人点拨才知道,所谓“阳”是指有情、俏丽、活泼、有灵气;所谓“和”则是自然、温润、含蓄、和谐……这的确要慢慢摸索体味。至于“绿”的种类,就有宝石绿、鹦哥绿、葱绿、瓜皮绿、青蛙绿、菠菜绿、淡豆、阴豆、水豆……绿中可夹黄、翻灰、带红、透紫、显蓝。最好的显绿叫墨绿,在室内黑得发亮,拿到室外则由底部透出绿光变成全绿色,缅甸人把这种翡翠叫作“情人的影子”。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主人,一个墨绿色的小观音值多少钱。主人谦和地笑笑道:“不说也罢。”腾冲本地的一位朋友暗暗扯了我的衣角,出得门来,那朋友用圆珠笔在掌心写了一串数字,看看那后边糖葫芦串般的零,我有些吃力地数过去“个、十、百、千、万、十万、百……”,“夸张了吧?!”这个玉商的后代有些不屑地摇摇头,“你咋个会懂!”几年以后我在昆明得知,著名的翡翠珠宝鉴定大师摩太先生在腾冲以200万元人民币成交了一个小小的玉观音,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我有幸亲眼看到的那个。

  因为我们此行得到当地政府的重视,看在县长的面子上,腾冲做玉石出名的尹老板很大方地答应让我们看看他的石头。腾冲人把还包有皮壳未加工过的玉石都称为“石头”。打开仓库沉重的大锁和铁门,石头们躺在地上,一个个褐黄粗砺,灰不溜湫,平凡得要命,除了编着些号码外,在我看来似乎与随便哪条河里的大石头没有什么两样。看到我一副毫不动心的麻木不仁的样子,同去的伙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知道里边就不会躲着个情人的影子?”后来,我才知道,尹老板确实很大方,石头不是能随便给人看的。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直接参与玉石买卖的人中,一年可以产生200个百万富翁。”在大盈江夕阳的余辉中,我的一位知青时代的老朋友眼睛灼灼闪光。 那是90年代初在滇西的边地一带,我碰到的所有人几乎都在讲玉石,上至省长、州长、政策研究室官员,下至商人、民工乃至街边上卖咸菜萝卜的老太太。 “一年怎么可能产生百万利润?何况你凭什么认定你就能成为这二百分之一呢?”老朋友曾是全国有名的优秀知青典型,在边地当了父母官,如今决定弃官不做,做玉石了。

  “黄金有价,玉无价嘛,机会人人都会有,刚好,今天有家商号开业,带你去开开眼界。”老朋友不再跟我争论。在那个商号宴客的席间,请来的都是玉石界有头脸的人物。朋友指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男人悄悄对我说:“这个人不是一年之间的百万富翁,而是一夜之间的千万富翁。他得了一块大石头,现在已经有人出到几千万了。”我曾听人说到这盈江大石头的事情,半信半疑中看见了石头的主人,只见他前后都簇拥了不少人,不由设想,等卖了石头,他这几千万该怎么去花?

  知道大石头故事的下半截,竟是几年后在蔡良辉先生送我的《玉石传奇》一书中。这位好笔墨的台湾玉商记录道:此人原为一米商,间或也做点小本生意。1989年,他在缅甸的二个义子挖得一个百余公斤的石头,委托义父销售。此石在盈江某商号才一露脸,就被某行家买商相上,一开口就出了600万的价钱。喜悦并没让米商昏头,他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他一言不发地收起石头,不再谈价,安顿藏好,到缅甸召来二义子,告知他们:“此石已有多人来看,但因多裂夹棉,现有人出到40万,若同意则售之,若嫌少,我拉回来给你们自己处理。”二子憨厚不明究里,同意出售,取所应得欣然而去。 大石头再度露脸,身价已是不凡。600万的天价已是震动玉石界,加之米商不轻易示人,更激起人们好奇。据说某国营工艺品公司愿以3000万现金另3000万一年期票的条件不被米商接受的传闻,更肯定了这件大石头的身份。于是玉石界沸腾了,稀世之宝价值连城的说法不胫而走。可米商谨守他的原则,没有购买财力证明不让看,看的人少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性。台湾来来珠宝公司的邱先生恭逢盛会,以1500元看一眼的条件,也只能看到敲下来的一小块边脚料。连摩太这种身份的人物也无奈出示了存款证明才见到整块原石。传闻越凶,老板火气越旺,实力雄厚的港台大老板纷纷登门拜访,米商已非昔日,太太手腕、手指、脖子上都戴满了边角料所琢成的玉件。趾高气扬的大老板此时几千万已不在眼里,价格被他自己抬上了1亿8千万元。有人传说“这老板已经疯了”。 照说,几千万若出手了,老板也是几辈子吃喝不尽。但老板的心太大,热久退烧,又加二义子知受蒙骗誓言报仇,卖主们便不上门了。于是玉石界又刮起冷风,冷却比升温还快,开始有人批评大石色偏、底型一般……等等。米商久候无着,起初靠石头借贷的资金开始有人索要,欠债已经影响了生计,他只好将大石剖开分别出售。大石共剖三件,据说其中一件由北京的一个单位买去,余留两件仍待价而沽。但是比起当初的天文数字,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了。听到故事最后的结尾,已是1999年夏天。在昆明中如珠宝店里,曾花5000元看到过一眼这块大石角料的辛延蓉女士告诉我,后来,不利的说法越来越多,风越刮越冷,昔日风光不再,米老板最后只有把石头再剖小,流着泪低价出手了。

  钻石以克拉计价,黄金以克计价,玉石呢?这个故事说到底,大石的沉浮是人心的沉浮,大石的价格是人心的冷暖。无怪有人问玉石高手摩太先生,到底什么是玉石的价,摩先生只有一句话,喜欢就是价。喜欢就是价,这算哪门子价格规律?但是玉石界认这个,玉石市场认这个,中国人认这个,你要买玉石,你也只有认这个。认是认了,心里总还有点不那么踏实,忍不住再问问行家高手,到底值不值?行家们又是一句话,喜欢就值,话说到这里,价格转而成了审美心理和文化,这玉石价你还说得清么。

  英国哲学家赫胥黎在其《视觉经验》一书中说:“人们珍视贵金属与宝石,是因为宝石代表我们生命中缺乏的神秘经验,宝石给人可触摸的视觉体验,提供光亮华丽,无上的纯净,无时间限制与永生。”翡翠的稀有贵重以及它被赋予的文化内涵把这种神秘经验推到了极至,无怪它使东方人几千年为之倾倒痴迷,使现代西文人也为之心动。在1998年英国的嘉士德拍卖会上,中国翡翠珠宝标价扶摇直上,世界最著名的法国品牌香奈儿赶着时髦以翡翠来设计胸针,不知道是不是咂摸出了点“黄金有价,玉无价”的味儿。1999年3月20日,我再次抵达腾冲,路过那些拆迁倒塌的老屋。昏朦的冥色中看见几个老年妇女和小孩射着电筒,在残砖废瓦里翻刨。问找何物,一妇女抬头看我们一眼答道:“找玉石”。我们不由停住了脚步。腾冲的朋友老刘看我们一脸的惊疑,说:“这种事,满城都是,哪里拆老房子,哪里就有人刨。白天那些人蹲在倒墙边,拣块石头,呸地吐口唾沫,用手袖擦擦,对着太阳照着看的,就是在看玉的成钯。拆建腾冲花灯团的时候,工程投标,报10万的只打9万,原因是把拆房时可能挖着的玉石算进去了。当年腾冲人把做玉器的边角余料和认为不值钱的毛料弃掷一旁,天长日久填那些炮弹坑用的都是玉石边角料……”老刘说得淡淡的。 夜色中老屋废墟显得很沉寂。县城新建的楼层和漂亮的马路在黑暗中褪去了白日的彩色,犹如黑白底片只隐隐闪着些迷离的灯火,也很沉寂。上弦的月淡淡地照着腾冲坝子,坝子里兀立着的那些圆锥形的百万年的死火山黑黝黝的,更加沉寂。沉寂,恰恰是因为负载了太多的故事和历史。我知道,在那些空山脚下有些被荒草野坟湮没的若断若续的古道,若穿越时间和空间的藩篱把它们连缀起来,就能破译这个县城和她的子民们身上所携带的某种色彩--尽管她所建的城区和街道使她看起来与内地那些漂亮的县城没有多大区别了,可是萦绕在这个城市灵魂中和流淌在她子民们骨血中的某些东西却总是隐隐地对人有种吸引力。 从腾冲沿着空山下那些荒草湮没的古驿道西去200多公里,东经96°,北纬25°附近便是缅甸的猛拱。帕敢雾露河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翡翠产地。从地质的角度看,翡翠是以铬为致色元素的硬玉,它的硬度为7,仅次于钻石。翡翠产生的条件非常苛刻,它只有在高压低温条件下,并只能在地层顶部薄薄的一层中才能形成矿床。东南亚地区从距今一亿八千万年前的侏罗纪开始发生过缅甸青藏板块和欧亚板块的两次大碰撞,在这种冲撞的断裂带侵入了超基性岩,这些超基性岩只是生成硬性矿床的母体。翡翠岩在整个地壳中是十分少见而稀有的岩种,在特定的温度压力和一定的时间段,致色的铬元素离子进入硬玉的晶格,才有可能使玉石变绿。试想,亿万年的时间、亿万种必然和偶然,在偌大的地球上才有了雾露河畔这些神秘而美丽的绿色石头,无怪翡翠一进入中国宫延,就高高踞于各类软玉之上,成为帝王身份的代表,而缅甸也把它当作国宝。从元、明至清朝中叶,猛拱一带原本长期属腾冲的辖地。檀萃《滇海虞衡志》载“白玉、翠玉、黑玉出蛮莫土司。”“玉出南金沙江(指伊洛瓦底江),昔为腾越(腾冲)所属”。1885年后此地被英国人划进缅甸的疆界。亚洲最古老的商贸通道“蜀身毒道”(即现代人所称的南方丝绸之路)经腾冲,再由腾冲经密支那(密支那就在玉石产地帕敢和猛拱之间)到印度。500多年前,腾冲人就活跃在这条商道上,最早进行翡翠的开发与经营。

  据记载,在中国明清两代至1950年以前,滇西(主要是腾冲)每年有一两万人在矿上挖玉。腾冲人有句古语叫“穷走夷方,急走厂”,厂即玉石场,当时华人,尤其是腾冲太平街的昔马人(今划属盈江)差不多控制了整个玉石场的命脉。美国人布尔赛《东南亚的中国》一书中曾写到:“中国大批开采玉石和宝石的技术工人到缅甸,使缅甸的玉石和宝石产量大增,缅甸古都阿摩罗补罗的中国古庙的石碑上,至今还刻有五千个中国玉石商人和采玉工人的名字。” 继雾露河畔的“老山玉”开采之后。1870年前后在干昔山度冒,发现了“新山玉”,洞权归当地的景颇山官所有。由于景颇人不会管理,就把洞的开采权卖给了腾冲人赵连海、毛应德。二人死后又卖给了张宝延、李本仁、李先和、邓体和、解仕义等。这些人全都是腾冲玉商,后来由腾冲商人从欧洲买回掘土机、抽水机,大大提高了采玉功效。 玉石的开采,带来了玉石交易的兴旺,明朝中期宫延就专门派太监驻保山、腾冲专事采购珠宝玉器。明代永昌人真实地描绘了当时的交易是“私家暗买官家用……雄商大贾集如云。”从永昌腾冲到密支那这段路已有“玉石路”、“宝井路”之称。1950年以前由缅甸生产的玉石几乎全部经“玉石路”到腾冲集散,加工后才销售到世界各地。第一个把玉石从缅甸卖到香港及世界各地的人就是腾冲和顺乡黄果树的寸如东先生。1999年4月我偶然走进他家的老宅,除了飞檐斗拱、雕花木窗上还残留着当年富足与气派的影子,他的后代寸建民、尹瑞福都是朴实厚道的农民。屋子里有一幅寸先生60寿辰的照片,用一人多高的缅甸柚木框装着,这是当年从上海海运到仰光,由仰光到缅北,又由马帮从玉石路上驮回来的。望着照片上气度不凡的老先生,心中对云南山里人早年的这种敢于开拓和冒险的精神充满了敬意。咸丰年间,寸如东只有十余岁就到“夷方”走厂经商,因正义敢为,成为侨领,最早加入同盟会,并多次将做玉石的巨资捐助出来,支持孙中山革命。1911年辛亥腾冲起义告急,寸如东又筹集三万盾缅币,星夜携款赶到腾冲支持起义。他60寿辰时国民政府和孙中山先生、黄兴、居正、吕志伊等为他送了寿幛。 1898年,寸先生还用做玉石赚来的银子在腾冲办了第一所女子学校,学校不但免收学杂费,还免费为来读书的女子提供早晚餐。 像寸如东这样的老玉商在腾冲有一大批,如李必成,张宝延、李任卿、张木欣、董爱庭、钏文辉、金维邦等。他们因玉石富甲一方获盈巨万,却又拿这些银钱,办学办报办图书馆办地方公益,支持革命,支援抗战。中国人自古轻商不言利,腾冲人却从来以他们做玉石发财的老辈为骄傲,因为他们挣回来的不仅是巨大的财富还有先进的思想、繁荣的文化、开阔的目光与心胸。以后一代代的腾冲玉商也总谨记着老辈子做玉人的这份传统,取之于大地报之于桑梓。 生命的抵押--“宝石病”和无言的木牌坊 玉石厂所在的缅甸北部气候环境恶劣,自古是有名的蛊毒瘴疠之乡,常年有疟疾,霍乱发作。然而美丽的翡翠和它可能带来的巨大财富总诱惑着一代又一代的挖玉人来这里。翡翠是多种矿物的结合体,有3000种伴生物,在科学如此发达的今天也不可能靠仪器探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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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玉石除了付出巨大的劳力还得凭经验和“运气”,有人满怀希望挖了几代人仍穷愁潦倒,无脸回乡,最后在此做了孤魂野鬼;也有人绝望中挖着块好玉,突然发迹。命运在这儿总是大起大落。 几百年来除了有现代功能的挖掘机、抽水机开进厂外,整个矿区的情况与最初相比并无什么改善,反而因过多的人涌到帕敢,卫生住房等条件变得更恶劣了。如今,由于缅甸经济的不景气,这一带矿区成了政府振兴经济的主要来源,在看到香港拍卖行翡翠玉石的行情后,缅甸政府宣布了一个把帕敢玉石产量提高7倍的计划。越来越多做着发财梦的人盲目来到这儿。 1998年2月,有一批国际宝石收藏家和玉石商人汇聚仰光,他们听来自帕敢的缅甸劳工说,先后有100万人受了发大财的诱惑到过帕敢。但到那里,却发现劳工景况悲惨,昔日的山坡已因过度开采变成了碎石堆,四周的村庄变成了深坑,河流变成了排污的水渠,矿工白天要干15个小时,晚上9点收工后睡在一排竹棚里,贫困、吸毒、赌博、疾病流行,很多人死于他们所称的“宝石病”。矿洞主向极度疲累的工人提供毒品,算作工资,以后从矿工们挖到的玉石应得的份额中来扣除抵销。香港《南华早报》的记者得知这些情况后,隐瞒身份通过重重关卡到玉石厂上,他说,矿工们注射海洛因,共用注射的针头和女人。有几千人已经明显显出爱滋病征兆。但是缅甸工人却没有听说过什么艾滋病,只知道这儿有“宝石病”。一个18岁的学生说,4个月前他和20位年青朋友乘4天卡车来到这里,现在只剩下3人了,其他有12人死于“宝石病”,他们的病症极像艾滋病。4人失踪,1人死于海洛因注射场所。“我们原想会积攒到很多钱的,所以拼命干,现在没有钱,我们也不想离开”。 时至今日,在进入帕敢玉石场小路的入口处立着一座木制的陈旧牌坊。人们来时,牌坊正面空空的没有一个字,好似让你去填进无尽的发财的梦想和希望。可是当人离开帕敢时,会看见在牌坊的背面镌刻着几排被风雨剥蚀的中文:“阿哥、阿姐你回乡时,莫忘记告诉父老乡亲和我的家人,我们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找玉的,请对他们说,就是为了他们将来的日子,我们才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我相信他们。”

  无人知道这个牌坊是哪个年代、什么人出于什么原因做了立在那路口上的,牌坊在人来时正面的“无言”和去时放在背面撕心裂肺的话语,似乎暗藏着一种人生的训诫,它使人面对每一小块玉时不敢轻视,谁知道它负载过多少挖玉人的梦想和失望,谁知道它上面有多少人生的无奈与乡愁中无退路的煎熬。无论贵与*,当有人以生命为代价从那么艰苦的地方把它挖出来时,它就和人的“命”和“运”联在一起了。 这里要记下一个数字备忘,帕敢玉石的年产量从1995年3万千克到1998年猛增至220万千克,每年能赚取79.5亿港元的利润。 梦断翡翠城 “二战”之前的漫长时间里,由于世代腾冲人的努力,沿宝井路、玉石路运到腾冲的玉石翡翠已达世界总产量的90%以上。玉石的聚散带来了玉石加工业的兴旺,民国初年腾冲从事玉雕的有100多户,到1950年前以县城为中心,加上小西、打苴半工半农的玉石作坊有300多家。按专业又分为解玉行、细花匠、玉拱眼、玉光工、玉大货匠、玉小货匠等若干家。

  1830年,英国人梅特福在《中缅之交》中记录腾冲翡翠交易加工的情况“……其人设肆,遍及滇省诸大城邑,远及缅甸各都市……某长街为玉行所集,玉石昼夜琢研不辍,余等深夜过之,犹闻踏轮转床,声声达于百叶窗外……” 内地和国外有眼光的商人被巨额利润所吸引也看好腾冲,他们翻山越岭云集于此。清乾隆《腾越州志》上如此记载“商家之贾于腾越者,上则珠宝,次则棉花,宝以琢来,棉以包载,骡驮马达,充路寒道。”财富的大量积累,使腾冲城日愈繁华,老腾冲号称“琥珀牌坊玉石桥”,又称“小上海”,从那些商家门上贴着的对联就可见其富裕之状:“堆金积玉”、“财门迎金添百”、“富户进宝纳千”。也就有了“昔日繁华百宝街,雄商大贾挟资来”之盛况。

  老腾冲“小月城”的百宝街是珠宝玉石商人会聚的地方,上百个铺面里的玉石珠宝琳琅满目,各档次货色齐备,所以又被称作“百宝街”。第一次到腾冲时,我和同伴曾去寻找这条“百宝街”,大街小巷里问来问去不得要领,最后一个提着水烟筒的白胡子老倌指点我们:打日本人时,早就炸得落花流水了,搞了“文化大革命”,哪点还会剩哪样“百宝”?要想找点百宝街剩下的老东西看看?喏,都在前面那条“渣筋”街上。一条丑陋的背街上,地摊上摆着许多旧货残玉、有人又把这里称作”尿尿巷“。在这里,有许多东西仍使我们如获至宝兴趣盎然。我问一个店主“渣筋”是哪两个字,他淡淡地说:“破布烂渣筋沙”。 想在“破布烂渣筋沙”中去找昔日世界翡翠最大聚散地的影子,对自尊心强的腾冲人说无疑是一种讽刺。这里在滇西抗战时变为一片焦土。腾冲光复后,玉石进口和交易市场逐步复苏兴盛。解放以后进出口贸易一律由国家统一管理,玉石翡翠被划为“非无产阶级腐朽生活的奢侈品”禁止了进口,腾冲、盈江一带被视为阶级斗争的“小香港”、“小台湾”严格封闭,蜀身毒道上这个几百年来形成的“翡翠城”至此消失了。 然而,40多年来缅北的玉石场仍在开采。玉石最便当的腾密通道被阻断后,只好绕道2000里地到泰国清迈府交易。六七十年代,当中国大陆正在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一个新的世界最大的珠宝聚散地在清迈形成了,以翡翠交易作为经济的主要支柱,清迈幸运地在十几年间迅速地繁华起来。 腾冲当年的父母官杨连曾心痛地告诉我一个数字,在清迈每年翡翠交易额就达二三十亿美元之巨,把它们换成人民币就是几百亿元。我无法估量如果有了这个天文数字一般的进出口贸易总额、对腾冲及对云南这个还有许多贫困地区的地方会怎样。那一年,我们遇到当时在任的中共县委书记杨连的时候,他刚处理滇滩木材进口纠纷回来,然后还要去开会,研究如何落实进出口总额突破1亿元人民币大关。一比几百,这个数字让人欲哭无泪。 如今的滇西、腾冲人总是痛心失去了在国际贸易市场上完全有可能得到的那一个可观份额。滇西人在瑞丽、在盈江、在腾冲都你追我赶地努力争取玉石进口交易份额,他们修路、盖商场、成立商号、办加工厂,和缅商、港商、台湾商人频频来往。从90年代边贸开放之后,腾冲人曾经付出巨大的代价去修复县城到缅甸密支那的公路,又出台了许多优惠政策努力把玉石交易的生意吸引过来。 1993年到腾冲,城里的玉石首饰已经有点铺天盖地的味道了,不算那些宾馆、车站门口铺一张纸就卖手镯、佩件的游动小贩,不说那些逢见外地人就神秘兮兮跟上来的“嘎拉”(此地把外籍的印、尼、巴、缅来的皮肤黑黑的小商人叫嘎拉),光一个珠宝玉器交易中心就占地4212平方米。1999年再到腾冲时,卖玉石的阵势很有点像北京、上海、昆明那些卖蔬菜副食品的现代超市。珠宝中心四周是经过装修挂招牌的老字号或新商号铺面,玻璃柜台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档次玉石翡翠制的手镯、挂件、戒面、扳指、雕件,标价从百十元到几万元不等。价钱有很大的商量余地。至于店主的看家“货”,一般没有门道的人绝对是看不到的。除了柜台上看货的顾客,铺面里面通常还坐着些“朋友”或“客人”,这些人来自山东、北京、香港、台湾、昆明、瑞丽、缅甸、泰国……总悠闲地在挂有字画摆有古玩的里半屋喝着茶,聊着天,一坐就是半天、一天,嘴里则说些和翡翠与价格毫不相关的事。大一点的买卖是在这看似散淡轻松,实则更隐蔽的方式下进行的。 交易市场中间铺设着一排排水泥石条,长宽和大菜市里那些租给菜农的摊位很相似,摊主们早去晚来,卖一些中低档的手镯,戒指、十二属相、福、禄、寿、喜之类的挂件,价格较低,做工平平,当然如果你有眼力,也可以寻到些实在是价廉物美的好东西。至于到了大小街天,那景象就比高峰期的蔬菜市场热闹了,一清早城里的市民,乡下的老农们便占地为王,在地下铺张报纸或塑料布摆开摊,摊子上从成化万历乾隆年间的老玉古董小件到旧渣巴石,新边角玉料,什么都有。挤在门口的多是从乡下来的妇女,她们腋下的包里用红纸包着些镯子和挂件,手工一般比较粗糙,样式也简单,价钱十分便宜,旅游者用吃份过桥米线的价也能翻出个憨态可掬,充满民间色彩的小挂件。和乡间的蔬菜街子一样,“玉石街子”到中午太阳当顶就散了。1997年在城南又开辟了个珠宝城,占地2000平方米,有时热闹,有时冷清。至今年,这个县城里专门销售翡翠的铺面有200多个,经营翡翠的公司,商行有100多家。曾见识过翡翠的昂贵珍奇,又看见了它如此漫天盖地,不由请教一位腾冲的名士,老者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玉在民间不分高低”。

  1999年由于泰国前段时间的经济不景气,世界翡翠聚散地又开始北上,向曼德勒转移。随着中国经济的逐渐开放,宝井路、玉石路是否还有希望重振当年的繁荣,腾冲、瑞丽、盈江等地是否能因自己的历史、地理、自然优势重新吸引玉石交易形成新的大市场和聚散地?“翡翠城”是否能中兴?我们不能妄下论断。但我们知道,在一百多年之后的今天,腾冲人滇西人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梦--从他们的祖辈起就开始做着的并实现了的关于玉石的梦想。历史在变迁,但人的梦想和为梦想所做的努力是亘古的。 走访荷花池和雨伞村 1999年一个明媚的春日,我们来到离腾冲县城20多公里的荷花乡,走进荷花池村和雨伞村那些流水淙淙的乡路,总能听到阵阵“沙沙沙”的磨玉声。路边尹可尧家的院子里,能看见两台磨玉机在转动,女主人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在磨一个小玉葫芦挂件,两个老人从田里打甘蔗叶回来也开始摆弄那些未完成的花件。尹家三代共11口人,除了种自家的田地和养点猪鸡,农闲时间就到城里买来玉石的边角废料,加工成鱼戏荷叶、佛手、寿龙凤、观音之类的各种小花件。小花件做好送到城里五角钱抛光一个,等到街子天就拿去批发给小商贩或卖给游客,3元到几十元视货而定。投资一台磨玉机只要1500元左右,一年下来刨去成本大约有几万元的收入,尹可尧说:“吃的靠农业,穿的、用的、花的、住的就是靠手艺。”他顺手指了指家中的大冰箱和彩电。像尹可尧家这样的农村家庭玉石作坊在荷花池有80-100户左右。1951年城里人下放农村,其中有两个做玉石的师傅杨学玉和刘家寿到了荷花池。尹可尧的母亲和其他人把从两位师傅那里学来的手艺又教给了自家儿女。尹家的女儿尹艳丽,21岁时嫁到雨伞村把这门手艺带到婆家,雨伞村的人近几年慢慢地也跟着荷花池嫁过来的四个女人学起这门手艺来,亲戚串亲戚,一家学一家。目前,雨伞村200户人家中有90多户有家庭作坊。从荷花池跟踪来到雨伞村,看见尹艳丽一袭红衣黑裙,手上、身上、脖子上戴着金首饰。石板铺的院子里栽花种草,三厢两层楼,门廊实木雕花,家电一应俱全,从缅甸瓦城带来8件一套的雕花柚木家俱在间架有3.3米高的客厅里显得很气派。说起玉石,尹艳丽回答得很实在:“我们老农民没有本事赌玉,靠手艺吃饭。”我们中的一位女士以一元钱一个的价钱挑拣了一大堆小花件,那神情就像是数买老农田里出的包谷、辣子和自家产的鸡蛋。

  腾冲珠宝玉石协会的主席杜茂盛先生认为:“荷花做玉不论怎样热闹,它也只是一种手艺,是腾冲古老传统的一种边缘现象,农民用这种办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不是艺术,进不了主流。”我们承认,它确实无法跟杜先生眼里真正的玉石加工相比。但是,当一个城的传统手艺幅射了周围的农民,农民以它为一种生产方式,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质量时,它毕竟属于一种有传统味道也有地方色彩的好事情,何况让游客花点小钱买个高兴也是人之常情,这算是对市场的一种小小的补充吧。玉石带给腾冲人的福祉--冒险的骨头 赌石的胆子 相玉的眼睛 如玉的修炼 过去一些政策上的失误在中国版图上轻轻地就抹去了一个翡翠城,但是几百年历史陶冶出来的东西,却以它自然而然的方式在民间传承。 在腾冲,到处都是玉石的故事,在县政府收发室里干了几十年收发的杨老伯一面吸烟一面悠悠地说:“腾冲有个玉石大王叫毛应德,他死的时候,绸缎做的棺材罩上缝了几百对高档的翡翠手镯,出殡的队伍游过腾冲城几条街,大家争着看棺材,真是万人空巷。你说这个人咋个会那么发,就是胆子大,十几岁就走厂,在缅甸老厂他头一个敢承包”岗税“(玉石税)。当然就发了,发了也不坐着白吃白喝。新山玉才露头,他第一个就敢把景颇人的洞子买过来。有胆气就有财气,财气粗了,胆气就更大。英国人占领缅甸后,中国华侨受他保护,他谁也不怕又重义气,玉石、宝石厂有了好货的,都先让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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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玉石厂看到走厂人患了瘟疫十有九死,得了德国人传授的药方后配制出卖或施舍救济,缅甸人把这种药叫为“导应德且”即“应德药水”,中国人都叫他“毛百万”……可惜毛家后人不争气,好赌,一夜就将毛家一条街产业输给了人家。到了“毛百万”的孙子辈流落玉石厂给人家打杂挑水做小工,又懒又赖四处借钱抽鸦片,一日闲极无聊用根撬杆在个废坑里乱戳,“铛”一声下去竟戳着一块满布松花的黄砂石大玉,慌得他脱下衣裳来包起石头,连连跪在坑里磕头说是托了爷爷的福撞了大运,这块玉后来辗转运到了上海,卖了当时的60万袁大头,花子变成了“毛爷”。“毛爷”又咋个,死水经不住瓢舀,吃光花光又衰败了……还有翡翠大王张宝延,养了几十头大象专拉玉石、木材……。”杨老伯的话到天黑还没有说完。

  在这个小城,只要你想知道,从任何一个腾冲人那里,都能听到他们说着无数这样我们听起来像“天方夜潭”般的故事,然而又确确实实是他,是他们的舅公、老祖,他家隔壁的“小二狗”、“寸大爹”所经历过的真真实实的事情。

  在县城一街的盈江东路上,有一栋小楼,小楼铁门院墙,水泥瓷砖,在80年代时盖在一片老屋中,很显眼。房屋的主人杨允彪是个双眼炯炯的腾冲汉子。杨允彪出生的时候,翡翠城差不多已消失了,他却因家中几代人解放前开过玉石作坊被街道居委会认为是“很复杂的人”。1976年5月,他化妆后从洋人街出逃,两手空空,却装着一肚子腾冲老辈人走厂的故事和梦想。在缅甸他几度被移民局抓进监狱,在猛拱克钦人的草棚中靠帮人解玉、做玉镯、做玉石交易的中介人度日。1978年以后杨允彪与当地一景颇女子结婚,买了40公斤石头开始做玉石加工,买了卖,卖了买,从缅甸走到泰国,又从泰国再到缅甸,1983年他终于带钱10万(人民币)回腾冲盖房子。1985年又在缅甸买了500亩茶山干实业。1987年缅甸大票贬值,他一下损失300万元,还负了债。1991年,杨允彪卖掉了自己在缅甸盖起的有花园的小楼房,付了工人工资后又开始走厂做石头,并开始来回在腾冲缅甸两地做生意。

  仔细研究这份简历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剔除其经历中的时代背景和社会因素,那么他个人命运的轨迹就几乎完全是腾冲几百年来许多商人生存道路的缩影。

  无怪乎,当我和我的伙伴把以腾冲近进年为背景的电视剧本《西部商帮》写出来的时候,有位导演说,怎么这几代人经历那么不相同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相似。我想,这相似的也许就是腾冲人骨子里那种大丈夫百折不挠、千摧不垮的冒险精神。腾冲有句老话叫“人生分做几截过,三起三落不到头。” 腾冲人的性格绝对是复杂多面的。这当中不得不从玉说起,玉在地下就很神秘,它不像黄金石油,没有一种仪器能探测到它。等到它出来了,外面又包着一层岩石的皮壳,皮壳里面包着的是什么?是上好的翡翠还是砖头料?甚至就是一块石头,只有天晓得。说是天晓得也不全对。凭经验加上感觉和运气还是有高手能够多看透它一些。腾冲多相玉的大师,许多高手到了腾冲都说:到了腾冲你莫躁,街巷时三个拿锅铲的老头老太太,随便说两句都能吓你一跳。这大概与几百年他们和这些石头打交道的历史有关。祖祖辈辈的经验传下来,每日耳濡目染,眼睛都有“毒”了。买卖原石时,谁眼睛有毒,棋高一筹,谁就有可能占上风。石头是不剖开的,有时擦开几个边,卖家定了一个价,买家去还,买回来可能一刀剖开里边色好水足发了大财,胆小的可能错失良机,让别人把万金蠃去;也有赌回来一刀剖开,里边无色无水、干涩丑陋或裂纹太多。这种玉石的买卖方式,对外行来说有点“口袋里卖猫”。尹老板告诉我:“在我们这个行当里没有穷富,你白天富了,说不定到晚上就穷了,人家早上穷的说不定下午就富了,神仙难断寸玉嘛,大师们往往也会失手。” 由于这份神秘与风险,玉石交易格外隐蔽,除了使用暗语外,为避免第三者信口褒贬,老腾冲在议价时双方以衣袖或长衫罩住右手,互捏手指,从拇指起1个手指表示1,顺序而上,若五个手指被同时捏住为5,7弯小指,9弯食指,捏两次五指为十。如今不穿长衫了,腾冲人就用一块布盖着捏。行业这种特性造成了腾冲玉商深藏不露与含蓄恭谦的性格,他们说玉的品质也是这样的。

  1999年5月,杜先生“赌”了一块石头,他轻描淡写地对我们说,中午要开解,有兴趣我们可以去看看。“解玉”是赌石最后的“翻牌”。杜先生却从容不迫地带我们去看小街上的老商号,和老剃头匠叙旧。儿子电话打来,告诉他石头已经架在刀上的时候我们正一起吃午饭。我忍不住问他:“你激动不激动?”他淡淡一笑:“我现在是宠辱不惊了。”说着端起了啤酒。我不由想起初识杜先生的那个夏天,我背着施行包站在他家的柜台前,正为一串美丽的牙骨项链和他儿子讨价还价。杜先生从里间走出来,儒雅而谦和,他不为儿子帮腔,却很认真地对我说:“这虽然是真牙骨,但不是我们这儿产的,你随便给点算了。到腾冲来,你该看看玉。”我说我不买玉,他说:“不买你也看看,不看我家的,到别家也一定要看看,玉是宝石中的贵族……”他明明知道我一心一意想要买到那串牙骨项链,却无心理论它,叫儿子给我倒了杯茶,只和我谈玉,谈玉文化,谈字画,谈云南的作家,甚至我们的刊物……后来谈得高兴了,我们互相交换了名片,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腾冲玉石珠宝协会会长。再后来又知道就是他四处奔走筹款修复了“白玉真人”祖师殿,还出了一本关于翡翠的专著,又约了几个老朋友一起凑钱请人来拍了介绍腾冲珠宝的专题电视片。那开下午解玉机“沙沙沙”地飞转,石头被罩子罩着,大家静静地等着“摊牌”。我抬头望望杜先生,杜先生脸上仍是一片谦和安静,我不知道杜先生有没有钱,我也不知道这块石头对杜先生的生意重不重要,但我们会一直交往下去,只为他身上有一种如玉一样含蓄,具有包罗万象的魅力。玉石打开了,露出了牌底,一个旁观者悄悄对我耳朵说“解亏了”。我不懂玉,也不知道这块石头的赌价。只管盯着杜先生的脸看,看了半天,只见他无喜也无怒,无乐也无悔,我还是不知道倒底是赢了还是亏了。大约由于行外人的自知便不敢问,也不好意思问。傍晚,杜先生打电话邀请我们在场的人吃饭,我才想起玉石行当中有个规矩,解赢的玉,见着的人要沾点财喜的。

  认识马罗刚先生有点戏剧性,马罗刚先生很率真,一见我们齐刷刷地拿出笔记本和录音机,他就说:“我不该见你们。”当他知道我们的真意,又说:“腾冲老一辈都很含蓄,真正达到一定层次的人,都不喜欢张扬。包括今天你们来,按老辈子的行规,按平时做人的规矩,我本不该见你们。在腾冲的相玉高手中,很多有经验的老者都很不起眼。喝着茶,一块石料拿来,说从哪儿下刀,一刀下去,哪里就有好东西。腾冲是藏龙卧虎之地,这个地方的人不愿表露,喜欢把自己藏起来。我爸爸说过一句话叫“草盖瓦”。符合中国人的特点……”草盖瓦不就是石壳包起的玉吗?。可惜我们无缘见到马罗刚先生的老父亲了,这位老先生懂缅语、英语、印度语,在英国海关当过翻译,到美国卖过玉石珠宝。

  50年代,国门关闭后,他生怕翡翠文化断代,召集了一批德高望重的老者,一面研讨一面写了一本叫《翡翠》的书。当时珠宝行业的这一层人文化层次都很高,要有一定文化修养的人才来做这一行。“文革”期间,这本书稿却被老先生亲手烧了,马罗刚先生回忆说:“老父亲淌着眼泪说,在中国做不成玉了。一尺厚的手稿全部化为灰烬。小时候,我天天看父亲品着茶,听着戏在长衫下捏手指头……到后来,保命都来不及了,不谈什么玉文化。”

  就是这位马罗刚先生,为有些做珠宝的学者专家不懂此道而痛心疾首,他说:“翡翠文化是中国文化的精华,拿着仪器到仓库里相玉,人家要笑你的。仪器都能看透玉,玉就没有什么神秘了。”有个供职某地质珠宝研究所的学者,西装革履来到腾冲,马先生给他看一块绿色的水沫子,问他值多少钱,他说8000,马先生说卖给你只要2000。又给他看一件上万的东西,他说值几万元钱。马先生恨得牙痒痒的:“这种珠宝学家,我宰死他了!”马先生把那件水沫子2000元卖给了那位“大家”,可是老觉得心里不踏实,怎么也不忍心宰他。又连忙跑到宾馆里找这位“大家”退了钱说:“这件东西我送给你做个样品吧,你这个学者还是扎实点好。”

  无怪台湾的蔡先生说:“腾冲人最懂得玉文化,他们做玉有种文人气,在腾冲做玉你能感到一种祖先传下来的文化气息,不像在瑞丽,玉也很多,但那是一个商场。” 最后一方净土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讲到AB货,尽管一位很有修养的珠宝商痛若地说:“不要再炒AB货了,翡翠是那么美的东西,B货说多了,人家会心惊胆颤的……” A货是指天然翡翠;B货也是硬玉,却是劣质石头料,经强力酸洗,去其杂质再填充树脂,这种玉的结构被严重地破坏了;C货则是指染色的石料。 B货的来源要追溯到七八十年代台湾经济大腾飞的时候,戴玉风盛,大家都渴望买到漂亮的翡翠,为了一只全绿的透明镯子不惜代价。那时世界翡翠的70-80%销往台湾,香港人为了迎合这种要求,大量地制造了B货倾销台湾。

  1994年有位阔太太戴着700万港币的镯子去洗桑拿浴,出来后手上的东西变得丑陋不堪,这是使玉石界震惊的第一桩B货欺诈案。 如今,中国经济以10%左右的增长率在增长,从1995年开始,53%以上的份额均转到了中国大陆,香港及至广东的商人看准了这个市场,把大量B货投到了各大旅游点。经过处理的B货又水又绿,美丽异常,不是行内有经验的人是看不出来的。我就这个问题请教过马罗刚先生,他说:“只要是在翡翠堆堆里爬出来的人,肉眼也能识别真假。A货像纯洁的少女,自然美丽,B货就如妓女,一眼看上去很漂亮,花枝招展,但却不自然纯真。”我不知道一般男人在美丽和漂亮这两个词里是不是有区别少女与妓女的意味,但到过腾冲多次后,我在A货与B货面前仍是一片茫然。 一块B货的价只是A货的几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但没有谁标明自己的货是B货,做B货的老板们都发了大财,他们聪明地把B货返运回云南,尤其是瑞丽一带离玉石场很近的中缅边境,并和当地商人打起联手,B货更具欺骗性了。 腾冲人在抵制着,这是一个有古老传统的翡翠城,商人的素质是几代沿续下来的,他们严守着做翡翠的和规:不做假! 人们涌到瑞丽去买玉,在西双版纳和石林买翡翠、手镯。有人做过调查,石安公路的东西40%是B货,可是它们又漂亮又便宜,对外行有吸引力,腾冲市场却越来越冷清。马先生在昆明百货大楼摆了一个柜台,他旁边是深圳某某的柜台,某某的B货很漂亮清秀,绿无瑕疵,马先生的A货是天然的东西多少总带点毛病。顾客一看某某先生的价才是马先生的十分之一,甚至是二十分之一。马先生的A货自然无人问津了。

  1998年昆明农展馆举行大型珠宝展览会,腾冲人欢天喜地去了,可是一看大都是来自广东的假货,这买卖无法做,赶快撤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第二天电视台晚间新闻播了一条消息称:这次组织的展销会极为成功,通过珠宝协会的认真检验,做假货的都逃跑了。腾冲人听得心头流血,翡翠A货越来越难卖,广东人拿着B货来腾冲,以高额利润诱惑人,但腾冲市场竭力抵制他们,工商部门没收B货并罚款,珠宝协会专门设了B货曝光台。那些专买假货的“嘎拉”甚至不敢走进腾冲珠宝玉石交易中心和珠宝城。在市场越来越冷清的日子里,他们清苦地格守着几辈老腾冲玉商的行规。 本来国门开放之后,经过多少企望中兴翡翠城的腾冲人的努力,较大和较好的玉石已经开始进入腾冲,市场也开始日愈繁荣。可如今这些最有资格的老玉商们却被硝烟弥漫的商场打得七零八落,我不禁问:“如果要迎合一部分消费者的心理,B货能赚钱,你们为什么不赚?”马罗刚先生回答说:“几年前B货最盛的时候,如果腾冲人干他个B货工厂,把我们扔掉不要的废料烂货优化处理,大量抛到广东市场,多多地赚他广东、台湾人的钱,现在怕是高速火车都干起来了。但山里人有山里人的特点,真的就是真的。B货是一种结构已经破坏了的玉石,B货会褪色,对人体也不好,我们还是有希望的。”腾冲人恪守着玉的纯洁高贵。 后来,我看到了那些漂亮的B货,也看到了B货经过一段时间及高温后褪色变黄的模样,褪了色后的B货甚至比制作它们的那些粗劣的料子还丑陋。我想,不会有谁想佩带这些东西的,更不会有人想把这样的东西一代代传给他们的儿孙的。

  大自然拒绝伪造!通灵之玉无言地回报了恪守她纯洁和高贵品质的翡翠城的后人。 严守着传统行规的腾冲人有一块最后的圣地和净土。 客观地说腾冲现在的玉石生意不如瑞丽那么红火,腾冲现在的加工花样不如广东新潮,翡翠最大的聚散地近一两年又由清迈转移到了瓦城,腾冲要恢复它昔日翡翠城绝对的优势,还是一件艰巨而非指日可待的事。然而,大陆和台湾一些珠宝界的翘楚说,每年他们都在来腾冲走走,充充电,看看父老乡亲。的确,到腾冲对有修养、真正爱玉的商人来说,是寻根,是汲取精神营养,是回归家园。 四月里,离开腾冲的前一天,我又走进了翡翠珠宝市场。交易中心和珠宝城里客人寥寥无几,有些冷清,盯着那些翡翠也不管买得起买不起,可不可能佩带,总是爱不释手。当我看见满眼飘绿的时候,一种与玉通灵的领悟渐渐向我逼近:我开始明白中国人爱玉大约因其文化中有一种与玉相通的审美取向。儒家审美,讲究在万象中分类分级,与玉的解割分离、分向琢磨、去粗取精,千类万别有种吻合;老庄哲学审美,重视自然天成,讲究浑然一体,讲一种总体的精神灵魂,这与相玉、识玉、懂玉的精髓几乎一致。

  在腾冲人开发翡翠几百年的历史中,慢慢认识了玉的性质,把中国人的文化注入玉石翡翠给它以灵魂;而翡翠玉石自身的品质又反过来印证了这种儒道互补的审美取向。无怪乎东方人崇拜它,无怪乎西方人觉得它是一个永远的谜。的确,你叫那些崇拜仪器的老外如何判别一块石头的“有情”“含蓄”“温润”呢。今年,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副主编来到腾冲,固执地问腾冲一位珠宝玉石行家:“你说玉是不是越绿越好?”答:“是”。“到底什么好?”老外两眼一片茫然。不懂中国文化,如何识玉,我想他该先从诗云、子日开始学起! 说到底玉石翡翠不过是石头,没有东方人赋予它的精神文化,虽然美、虽然绿、虽然透,它不过就是块石头而已。玉石翡翠因为有了腾冲人便具有了和寻常宝石大不相同的意义,有了它的情,有了它的永恒神秘,有了它如梦般美丽的意蕴。应该说,玉石最美的灵魂来自几百年来把它挖掘出来又聚散到世界各地的腾冲人,和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方文化。 或许还可以这样说,有如女人因被热恋而变得风情万种,玉石翡翠因为腾冲人和东方文化对它的痴迷而至无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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